小屋

如果说有个地方让我感到欣慰且安静的,那便是这小屋了。每当我犯了什么错的时候,他们便把我送去,以让我写出不同字数的检讨。我每次都不写,因为也没人细看,只要不是校级处分,主任看了那检讨后就会给它随便而且随机地扔到他办公室的什么地方了。我属狗的一样,每次都往回偷,而每次都不被发现。前撕几张,后撕几张,然后加两页平常写的公式化开头,就这样也不会被查。有时我竟懒得改,便把那后面的日期涂抹掉,再换成新的,这样还是没人发现。有一次我至于连日期都忘了改,才知道那玩意根本就没人看。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写是他们说的,写到什么时候却是你自己说了算的。于是那小屋竟成了我的乐园。

大凡所谓违纪被抓者,乃此小屋想要我陪它了也。

那一次是在上午,时间尚早。晨露冉冉,折下片片日光;太阳驱策着,人们刚开始活动起来。小屋窗向南,太阳倏忽溜进来,时而被更高大的树影挡住。树枝拨开,其后便是街道,十二喇叭阵阵,时而停歇。

有一段时间没来,他们把屋子里的桌椅板凳都不知弄到哪里去了,这下更像个专门开批斗会的所在,而更加不像学校了。我于是从隔壁借来两张桌子,毫不节俭地拼接在一起,两腿夹着中间桌腿靠起来的地方刚好合适。同来的是个上课说话的孩子,那时已很安静,也搬了张桌子来。屋子不大,他坐一边,我坐一边。他坐在靠门一侧,离窗挺远;我后背靠着窗,太阳从那里钻过来,我的和桌子的影,与树叶并在一起,密密麻麻,中间流过阵阵微风。桌子上落得些土,用嘴轻一吹,便欢笑着跳起,去把阳光在空气中留住。

这屋是没有监控的。因年代久了,老摄像头早报废了,又没有用作教室,于是也没有换。主任想要监管也很困难,那门虽仍是教室那种有小窗的门,可玻璃上糊了旧报纸,于是便无法直接看见;窗子就更不必说,能进来的只有温和的阳光,除非他动用无人机,这是不大可能的。即便进来,只要把本子往前翻两页------前页上是没写完的检讨。既没写完,便不会往后翻;前面又都是检讨。于是长长瞒天过海。说到底他一般也不来,因此也没什么可担心的。只是每逢下课外面嗡嗡地响成一片,经常把我的思路打断。这是不大好的。有时候小屋里也想这天这样进来别人,但因我总是背靠窗而脸朝门地坐着,属于主座,于是每每有种自己买了学校一间房的错觉,更像是坐在家里。

他的笔触顿了一下,我就知道这是要换笔芯了,就扔一根给他。他一抬头,朝我苦笑一下,换上,继续写他的检讨,我还写我的书。有时没有灵感了,推开桌子转身向窗,外面一片影影绰绰。回过神来,先入眼的是云,迷迷地藏进远方的山;树叶子时而生长,时而褪成黄,簌簌落下,有的竟要飞到这小屋里来了,我伸手去接,久了,在屋里墙角一带叠了不少这样的树叶子。新生的枝芽野心勃勃,有的直指我的咽喉。秋雨这时候滴滴答答掉落下来,打在树叶和木头窗棂上,乒乒乓乓,十分意趣。雨后,谁渗进叶里,我又伸手够下些来,只留下叶和树枝的连接处,是为"老树根"。不知何意,把这地方称作"根"。不过是两根这样的直条叠在一起对拉,然而有趣的很。有时我和同学这样,甚至于连赢十余次,那可得意非常:"常胜将军"功不可没,便告老还乡了,留起来作纪念,知道冻脆了而且哪天不小心弄断方才作罢。树杈下面压着小小的一条街,两车相过,都要有些忐忑,因而没什么人在路上停车。有时下起雪来冻了路,这里便彻底封起来,因为坡度比较大,融雪车爬不上来;况且又没多少人一定要把这儿走,也就放在那里不作清理。那成了我的另一个乐园。

小屋本在二楼,地上又有雪,况且一楼是没有人的空屋,堆东西用的,可以直接走窗下楼。之前偶然帮小门门卫处理了家长举报的问题,他因此认识我,也知道我跑不丢,于是就在后门门锁上插上钥匙,那意思是别去警卫室烦他。有时候那锁上就没有钥匙,我知道那是他想和我聊会儿了。我就去警卫室敲门,他就放我进来。

他茶品很好,有时候竟然喝起龙井,碎银这种好茶。冬天的警卫室不甚暖和,他于是递我杯茶,喝进去就是一肚子暖意。我话少,他话多,因而一般是我听她讲完,然后发表意见这样的说话模式。有时我也说,说哪个班里什么时候又跑进了老鼠,说最近的流感让班里多少人借机请假回家…诸如此类的。他六十多了,听得津津有味;我看他听得津津有味,一时也就舍不得停下,常常叨叨很久。这样慢慢地缓解了我的自闭。

我在外面人行道上滑冰,他站在窗子里看;有时我做了一个很险的动作,他脸上就变成微笑;有时我做了个很险的动作而至于摔倒了,他脸上也就变成大笑,而且笑的浑身乱战。街上也有孩子在玩,嘻嘻哈哈的,让人听了大有安全感。可惜门卫室没有电视,否则每年小年那天我就不必呆在教室,而可以溜进门卫室上晚自习,抄抄任务,看看春晚,扯扯闲天。

有时他看见我的课本,大部分他是看不懂的,看不懂就得要我讲。我就用尽量简单的语言讲给他听,扯淡的是,没有题海,越讲分越高。讲完了甚至也不一定要他彻底明白,只消知道有这么个东西就够了;我可每次都有新的理解。

我玩够了,还从校门回来,锁上门,照惯例把钥匙扔到警卫室窗台上,他就知道我今天不会再出去了,便收进去;我照常回班,上我的课。

他特爱抽烟,而我不爱闻烟,他就换了电子烟,而且抽的少了很多。

我有时喝酒,但他没有好酒,我于是市场带瓶烈一点的放在他那,有时是杜康,有时甚至是茅台。他自己舍不得喝,我几次让他喝也没用,非得我来并且想喝的时候,他才从小床底下拖出瓶儿来陪上两口。有时天冷,他也温一点儿酒来喝。一来二去的,两个人都没了瘾,只把它当作消遣了。

风雨挺大,他就不确定我来不来,因为我脾气很乱间歇性地迎着大雨往校外跑,还要脱一件校服,因为校服上有水就会被发现了。但这样特容易冻着,他常常给我拿出一件旧大衣来穿。老式大衣,挺长,也不怕水淋,帽子鼓鼓囊囊的,雨打在上面发出脆响,和打在小屋的窗玻璃上差不多,只是木吉他成了贝斯,少了音调。

他会拉二胡。他说他没学过,但效果没得说,好听。大乐器我带不进学校,就用口琴伴奏,或者直接吹口哨。我怀疑他是否真的没有学,因为有那么几次我看着窗外吹起口哨,他可以用二胡在后面轻轻加上伴奏,很怪,很好听。后来我喜欢管弦乐,没再遇到过那种感觉。

从他口中我知道,他没孩子,领养了一个应该算孙女,现在还没上小学。他也知道我哪天因为什么违纪了,哪天课上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传闻,听我介绍小屋窗外远方雾雨渺茫的群山。

那种感觉很奇怪,他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他,他理解不了我在想什么,我也不清楚他为什么要特许我进出他的屋子。统一放学时的他对那些住宿学生的家长很严厉,几乎是斥责和咒骂,在那些违停而不听话的家长面前挥舞防爆叉,只见一个老头儿,皱皱的皮肤上长满了青筋,眼珠子瞪着,里面闪着血丝,一身粗布衣服,风里浑身透出不慎讲理的架势,那眼分明是想要叉住你的脖子。于是那些车又灰溜溜地走开。只有看到我们出来时,他才显出微笑的神色,一边看着我们的校服,领子,拉链,一边治理着拥挤的人群。每次我走过去,朝他笑笑,他也朝我笑笑;或者他先看见了我。点点头,我也冲他点点头。

“你们考了?”

“考完了。”

“怎样?”

“挺好的。”

“好好学。”

“嗯呢。”

几乎每次出校门,都是这话。

“哪天来我这儿,再喝两口。”

不知哪次他加了这么一句。我才18,他从没主动和我提过烟酒,虽然也没少陪我。

当天中午放的学,我出校门买了个掉渣饼,没回家,站在校门口正对的那条街道边,一边吃一边看来来往往的行人,熙熙攘攘,吵吵闹闹。我倚在红绿灯杆子底下,看喧哗的学生和爱他们的家长向四方的家奔去,问着考试的事宜。没人了,我想起来去了次超市。我不怎么去超市,是能不社交就不社交的纯社恐,但因要给他带点东西,于是买了瓶杜康。快过年了,天正冷着,酒水打着折,再买瓶扔在他那里正合适。

那时学校已空,而批卷和开会的老师们明天才上班,我于是光明正大地提着酒拐进那条小巷,天上下起小雪,我凭这景致吹起口哨,不觉间到了后门。

这次他在门外,他又朝我笑笑。我指了指那酒,他一愣,继而又笑,把我让进门。

“打折呢吧?这一瓶可得不少钱。”

“嗯,正半价,还行。”

照常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

“你出过远门吗?”

他忽而问了这么一句。

我想了想,“没出过国。”

“最远去过哪儿?”

“青海,去看了看太阳能电站。”

“就是你课本上那张图?”

"嗯,觉得挺神的,就去看了。还劝了爸妈好久。"我吐了吐舌头。

“挺好。你们快放寒假了吧?”

“这一阵假期少,还得要一段时间。”

“这样啊。你们也要毕业了?”

“明年夏天就走了。”

"还有将近半年啊。那我可陪不了你了。"他略显愧疚地朝我笑笑。

我奇怪他一个老头子能有什么要事要办,但他说要带他孙女出去走走。

“你要去旅游?”

"差不多吧。攒了多少年钱了已经。"他承认。

他给我看了他的小柜子。柜子上了锁,里面有台老相机,几张他和孙女的照片,还有我摔了一身雪的一张。照片们下面压了一张病历单,我才知道他是肺癌。

“大夫不让我抽烟。我老了,老人就和孩子一样,忍不住。这几年和你抽的还能少些。不过也没用,我这些钱拿来治病,不如带她到处看看。等没钱了,就把她…”

当时的我默默听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出这些可怖的文字来,心里百感交集。那一晚是我第一次和最后一次宿醉,毕业前我再没进过那小屋。

某年秋,当我再次走进校门,看树影洒在那片朝阳下的小屋边,一片叶落下,砸在我的头上。我推开那张挡门的旧报纸,思绪兜兜转转,从那依然熟悉的窗棂外,看光辉跌落在大地上,警卫室挡在前面,撑起一大片阴凉。

现在的学校大概窗上已有了防盗,而门卫也不会对着家长恶语相向了。我看着学生熙熙攘攘像当年的一般,不知说什么好。

2 个赞